这天云出岫回学校与导师沟通修改毕业论文。教学楼的中央大屏幕上正在播报轰动全国的“抬棺请愿”示威大游行后续事件。

    原由竟是P乡巡查组多年来掩盖矿难真相,当地父母官官官相护,为了粉饰太平,死五人的矿洞只报死一人,死十人的矿洞只报死两人。二十年来竟被本届在任市长徐正乾查出四十四口埋尸惨案。就连徐市长自己也遭受报复,伤病在床。

    教学楼里同龄人来来往往,或是欢声笑语或是戴着耳机沉浸精神世界。鲜少有人抬起头来看看正在报道的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淹没在嘈杂声里。

    能静下心来瞻观世界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看着报道署名处熟悉的叁个字,云出岫突然笑了。

    她再怎么拼命,再怎么证明自己,却难有人欣赏,哪怕是向大屏幕投出一抹余光。

    “卧底P乡矿难,找出二十年的失踪人口。云同学,再接再厉。”

    身边突然传来颜知宁的声音,在人流川往的大厅不甚清晰,却字字清楚地在耳畔回响。

    她转头望去,颜知宁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隔着一队忙着拍毕业照换装的人流,在众人匆匆忙忙着急行动之时,独有他心平气和地站立。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P乡十里连绵黑山,以及记者们冲入徐市长病房的瞬间,鲜花摇晃,闪光灯闪烁,一切热烈的情绪都聚集到最高点。大厅里刚好有拍毕业照的男生集体换上女装出厂,几乎与播报同时,教学楼的欢声笑闹也达到了至高点。

    颜知宁的嘴唇似有合动,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云出岫听不分明,挤过起哄的人群,艰难地向他靠近。

    颜知宁凝视着她愈渐成熟的面颊。以前她总是充满了青春活力,每隔一段时间会换一次发型,爱穿各种漂亮衣服,总是打扮得灿若骄阳,属人群最中心。现在她只是简单束起马尾,穿着白衬衫休闲裤,半点都不争不抢。

    以前她望着他,时而局促不安而乖若鸡崽。现在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完全没有惧意,只有平视一切的淡然。

    颜知宁的嘴唇又在合动,云出岫这次终于听清了。她的毕业论文似乎出了问题。

    没等云出岫向前,手臂突然被人攥住。

    她回头一看,高大的身影盖住了她的视线,向上望去,这人架着一副黑边眼镜,长得斯文有礼,眼里中却有几分木讷。

    “你怎么会在这里?”云出岫惊讶出声。

    孟棋拽着她往外走,丝毫不怜香惜玉。“小云记者,组织需要你!”

    云出岫茫然地回头望着颜知宁的方向,他的身影在人群中若即若离,头微微低垂着,精神状态不太好。

    自去实习后,一个多月没与颜知宁见着面说上一句话了。

    “孟棋,你轻点!要去哪里你说句话啊。”云出岫不耐烦地甩开H市第一秘书孟棋的手。后者则异常坚定,眼神里迸射出信仰的光芒。

    “组织需要你,人民需要你,徐市也…需要你!”

    校门口,熟悉的H0001停在路边,车身还印着公务专用车的logo。

    云出岫仔细地向后座探看,确定没有人才拉开手把坐上车。

    “这是E县台风受灾情况,抓紧时间尽快了解,3小时后达到受灾最严重的的澎镇。”孟棋给她一迭厚厚的资料。

    云出岫这几天看电视大约知道一些,这些天H市境内连日暴雨,台风“娉婷”又在E县澎镇登陆,据说…半个镇都被海水淹没了。

    她当时看电视还没觉得,现在临时调动她去前线,只怕是受灾情况很严重了。

    “徐市也在澎镇吗?”云出岫问。

    孟棋深深地看了眼她,“徐市身体不太好,你要小心照料。再就是……”

    孟棋忽然意味深长地沉下声,“不要相信任何人。”

    徐正乾被暗杀后,P乡二十年尸骨重见天日,接踵而来的是H市政坛大清洗。

    被云出岫抬棺游行这么一闹,多少深不见底的勾当将逐渐浮出水面。同时,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将逐渐曝晒在光明之下。

    徐正乾伤势未好,副市长戴明国代行其位,H市又即将面临换届,这次澎镇百年一遇罕见台风要是治灾不到位,徐正乾保不保得住位置是一说,性命都丢在这里是大有可能的。

    一到澎镇,H0001直奔临时安置棚。她着急忙慌地想见徐正乾,他伤势未愈跑前线治灾,冻都要冻出病来。

    孟棋主动牵起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澎镇台风呼啸,台风中心昨晚刚刚转移,现如今风力12级,虽好上一点,但人站在地面上依旧站立不稳,随时都有被刮跑的可能。

    “快快!来人!面包开水方便面拿来!”前方不远处一阵呼喊,剧烈台风中两名武装干警架着刚刚从船上救下来的一对母子冲进安置棚。

    母子俩显然又冻又饿,浑身湿透,被架着走路完全使不上劲。

    临时安置点每隔几分钟就会迎来一船从受灾最严重的龙甲尖救下来的灾民。云出岫看着众人的模样,无论是灾民还是干警,还是驻守的电视台前线记者,人人全身淋湿,人人脸上冻得发红。可目光都一致的坚定,毫无畏缩恐惧之意。

    她一心只担心徐正乾,跟着孟棋艰难地向“临时治灾战略指挥部”的标识靠近。

    一进安置棚,台风似乎为没有卷走人而激愤震荡,大力冲击着防风的安置棚外表,咚咚的撞击声听得她心口发震,似在闪电之时有雪山崩塌,轰鸣和撞击同时砸在她身后。云出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个字念什么?”

    “念‘娉’。”

    “这个字呢?认不认识?”

    “这个我认识,是‘婷’字!我的同桌就叫王婷婷!”小男孩激动地手舞足蹈,摆出了举手发言的姿势。

    “老师”微笑着点点头,由于体格硕大,他只好单膝跪地给小朋友们“讲课”。

    即使他体型庞大,身材健硕,仍然看得出面无血色,神情疲惫。